第一卷 第14章 父亲的遗物-《长风无声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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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忽然间,记忆像一道雷电一样。

    “阿里木的公司,”他说,“上个月我去他公司查案子的时候,在走廊碰到过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林远山的脸色就变得很重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“不完全确定。当时只是一眼,很快就错过去了。但那道伤疤的位置、形状……太像了。”

    林远山沉默了片刻,然后做出决定:“调监控。”

    (7)

    古丽娜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阿里木公司的监控记录调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上个月十五号的录像。”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艾尔肯,“你说的是这个人吗?”

    屏幕上是走廊的画面。一个身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,戴着医用口罩和棒球帽,低着头快步走过。画面只有几秒钟,他就消失在拐角处。

    “能放大吗?”

    古丽娜操作了几下,画面定格在男人侧脸的瞬间。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部,但左眼下方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“就是他。”艾尔肯说。

    林远山拿起二十年前的旧照片,和屏幕上的画面对比。

    “从骨骼结构来看,有相似之处。”他说,“但二十年了,变化太大,不能确定是同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处长,有没有可能是父子?”古丽娜突然说。

    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我查过‘沙狐’的档案。”她解释道,“买买提·卡德尔一九七五年生,如果还活着今年五十岁了。但监控里这个人的体态、步伐,像是三十岁的样子。如果‘沙狐’在出境后有了孩子,那孩子现在应该也是这个年纪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想起了什么。

    他翻开父亲的笔记本,找到五月份的记录。

    “五月八日。从线人处得到新情报:‘沙狐’曾在喀什郊区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,育有一子。‘沙狐’出境后,孩子下落不明。”

    “有孩子。”艾尔肯说,“‘沙狐’有个儿子。”

    林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如果这个孩子被带到境外,从小接受洗脑教育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    艾尔肯合上笔记本。

    “处长,我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‘雪豹’的真实身份。如果他就是‘沙狐’的儿子,那他对我父亲的行动应该有所了解。他潜入境内,是不是跟我父亲有关?”

    林远山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报复?”

    艾尔肯没有回答。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    (8)

    下午三点,马守成带来了新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我托在南疆的老朋友查了一下。”他把一份手写的材料放在桌上,“‘沙狐’当年的妻子叫阿依古丽,一九七五年生,二〇〇〇年因病去世。两人的儿子叫麦合木提·买买提,一九九〇年出生,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。”

    麦合木提。

    艾尔肯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‘雪豹’的真名就叫麦合木提。”古丽娜说,“我们之前截获的通讯里提到过。”

    所有的线索开始汇聚。

    三十年前,“沙狐”买买提·卡德尔从边境潜逃出境。他的儿子麦合木提在几年后被带到境外,从小接受极端思想灌输。三十年后,麦合木提以“雪豹”的代号潜入境内,执行“新月会”的任务。

    这不是巧合,这是预谋。

    或者说,这是宿命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马守成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打听到,艾尔肯的父亲当年在追查‘沙狐’的过程中,曾经和他有过一次近距离接触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接触?”

    “据说是在莎车老城区的一个茶馆里。托合提同志伪装成买羊毛的商人,和‘沙狐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了半小时的茶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的呼吸停滞了。

    “那次接触没有任何意外。”马守成继续说,“但‘沙狐’事后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查到了托合提同志的身份。他潜逃后不久,托合提同志就遭遇了那场……意外。”

    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艾尔肯想起父亲殉职的场景。

    他开始怀疑,也许那并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刻意为之。

    “处长,”艾尔肯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父亲的档案,我想看一下。”

    林远山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他说道,“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‘雪豹’,不能让情绪左右我们的判断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不说话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旧照片上,照片里的“沙狐”很模糊,像另一个时代的幽灵,三十年前父亲追查过这个人,三十年后他正在追查这个人的儿子。

    命运像一个巨大的轮回,把他推到了和父亲相同的位置。

    (9)

    傍晚,艾尔肯一个人回到父亲的书房。

    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,然后在书桌前坐下。暮色从窗外渗进来,书房里渐渐暗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没有开灯。

    他在想父亲。想那个每天早出晚归、很少陪家人的男人。想他偶尔休息时教自己下棋的情形。想他最后一次出门前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。艾尔肯刚起床,睡眼惺忪地站在走廊里,父亲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
    “好好学习。”父亲说。

    这是他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艾尔肯当时不知道那是诀别。他甚至没有好好回应,只是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继续往洗手间走。

    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,他会说什么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二十年,到现在也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。是热依拉。

    艾尔肯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在哪儿?”热依拉的声音带着担忧,“娜扎说想你了,问你什么时候来看她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天可能忙。”艾尔肯说,“周末吧,周末我去接她。”

    “又是工作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艾尔肯,你要注意身体。”热依拉说,“娜扎不能没有爸爸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挂了电话,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空渐渐变成深蓝色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远处传来馕店打烊的声音——帕提古丽在收拾摊位,和邻居大声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,一个人,不开灯,望着窗外发呆。

    他现在才真正理解父亲当时的想法了。

    那些没有追到的人、没有办完的案子、无能为力的时候,都会像影子一样缠绕着你,在深夜里浮现出来,提醒你还有未尽的责任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月亮从天山后面升起,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。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形成了一张网。

    他记得父亲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句话,也就是没有写完的那句话:

    “沙狐还会回来的。他会回来的。因为……”

    因为什么?

    父亲没有写完。

    但是艾尔肯觉得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。

    因为仇恨不会消散。会传承下去,从父亲传到儿子,从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。就像他对父亲的怀念永远存在一样。

    他必须把这个案子办完。

    不只是为了任务,也是为了父亲。

    这是他欠父亲的。

    (10)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艾尔肯来到办公室的时候,林远山已经在等他了。

    “昨晚我又看了一遍档案。”林远山说,“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把一份材料推过来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父亲二〇〇九年最后一次调阅档案时写的备注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拿起来看。父亲的字迹依然清晰:

    “经多方核实,‘沙狐’出境后加入了‘东突恐怖组织’,在中亚某国接受军事训练。有情报显示,他正在筹划一次针对境内目标的袭击行动。具体时间、地点不明。建议加强边境管控,重点关注喀什、和田地区。”

   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‘沙狐’曾向他人透露,会找到那个‘毁掉他一切的人’,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看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那个‘毁掉他一切的人’——”林远山的声音很轻,“我怀疑说的就是你父亲。”

    艾尔肯把材料放下。

    “处长,”他说,“我父亲的死,不是意外,对吗?”

    林远山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“不是意外。”艾尔肯自己得出了结论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是‘沙狐’安排的,或者是他的人干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证据。”林远山说,“当时的调查结论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调查结论是掩盖。”艾尔肯打断他,“为了不引起恐慌,为了不打草惊蛇,为了很多我能理解的原因。但真相是,我父亲被人设计害死了。对吗?”

    林远山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
    艾尔肯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不影响任何事。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工作。但处长,如果我找到了‘雪豹’,我需要亲自审讯他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艾尔肯睁开眼睛,“但我需要他告诉我,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我需要知道真相。”

    林远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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