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潮汐之间(1449-1455)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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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杜阿尔特握住她的手,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但坚定。“我会回来。带着印度的财富,带着确定的航线,带着一个更大世界的证明。”

    远处传来圣乔治城堡的钟声。里斯本在月光下沉睡,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这个花园里被决定。

    三、萨格里什的婚礼前夜

    订婚的消息在里斯本引起轰动。保守派贵族震惊于门德斯家族的“背叛”,海洋派则欢欣鼓舞。恩里克王子立即利用这个机会,加速筹备印度航行。

    1449年十月,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回到萨格里什,为航行做最后准备,也为一场非正式的仪式——在航海学校小教堂的简单祝福,只有家人和密友参加。

    仪式前夜,莱拉和女儿进行了一场深入谈话。五十二岁的莱拉头发已经花白,但眼睛依旧明亮。她和伊莎贝尔在图书馆整理杜阿尔特带回的资料,工作到深夜。

    “你看起来不快乐,”莱拉对女儿说,注意到伊莎贝尔沉默寡言。

    伊莎贝尔放下手中的日志。“我在想菲利佩。”

    菲利佩。那个从风暴中幸存、被贡萨洛收养、在萨格里什长大的孤儿,现在是优秀的导航员,也是杜阿尔特下次航行的副领航。他今年三十二岁,未婚,看伊莎贝尔的眼神所有人都明白。

    “他向你表白了?”莱拉轻声问。

    伊莎贝尔点头,又摇头。“没有直接说。但他说……如果他从印度安全回来,想问我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而你不知道如何回答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如何回答,”伊莎贝尔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脆弱,“但我不知道如何承受后果。母亲,你承受了一生。里斯本的偏见,家族的排斥,永远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感觉。我不想那样生活。”

    莱拉放下手中的文件,走到女儿身边。“但你也看到了,伊莎贝尔,世界在变。贝亚特里斯,一个里斯本贵族小姐,在萨格里什找到了位置。杜阿尔特,一个私生子的儿子,将成为到达印度的英雄。变化正在发生。”

    “太慢了,”二十岁的伊莎贝尔眼里有年轻人才有的急躁,“等变化到达我这里,我可能已经老了,错过了所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窗外传来脚步声。菲利佩正好经过,看到图书馆的灯光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抱歉打扰,莱拉女士。伊莎贝尔。我在核对星表,需要查阅你父亲留下的阿拉伯星历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看见伊莎贝尔的表情时停住了。菲利佩不英俊——常年的海上生活在他脸上刻下风霜,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脸颊,是某次风暴的纪念。但他的眼睛温和而聪明。

    “你们在谈重要的事,”他准备退出,“我明天再来。”

    “留下吧,菲利佩。”莱拉说,“也许你能帮我回答伊莎贝尔的问题。”

    菲利佩困惑地留下。莱拉继续说:“伊莎贝尔担心,如果她选择你,会重复我的命运——边缘化,不被接受,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。”

    菲利佩沉默了很久。当他开口时,声音平静而坚定:“我不是贡萨洛船长,伊莎贝尔也不是莱拉女士。时代不同了。如果这次航行成功,葡萄牙将成为海洋帝国,萨格里什将成为新葡萄牙的心脏。在这里,贡献比血统重要,知识比头衔珍贵。”

    他走向伊莎贝尔,但没有触碰她,保持着一臂的距离。“我不要求你现在回答。等我从印度回来,如果我带回荣耀,那荣耀也是你的,因为是你父亲教我航海,是你母亲教我知识。如果我们一起,我们可以帮助建造那个新葡萄牙——一个更大的葡萄牙,足以容纳所有真诚的人。”

    伊莎贝尔的眼睛湿润了。“如果你回不来呢?”

    “那至少你知道,有人为了一个包括你在内的未来,愿意航行到世界尽头。”

    莱拉悄悄离开图书馆,留下两个年轻人。她走到外面的崖壁上,夜风寒冷。远处,“印度曙光号”和其他四艘船正在做最后准备,灯火在船坞闪烁。

    她想起贡萨洛,想起他第一次向她求婚的那个冬夜。那时的世界更小,偏见更坚硬,但他们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空间。现在轮到下一代了,在一个更大的世界里,面对更复杂的挑战。

    月光下,她看到贝亚特里斯坦独自走向海边。莱拉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未来的儿媳站在潮水边缘,让海浪轻抚她的脚。她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莱拉。

    “我在想明天,”贝亚特里斯坦说,“简单的仪式,没有里斯本的盛大场面,但感觉……更真实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里的人们为你们祝福,不是为政治联盟。”莱拉站到她身边。

    “您从不害怕吗?嫁给贡萨洛船长,面对一切?”

    “害怕,”莱拉坦率地说,“但比害怕更强烈的,是不想活在一个小世界里。我想要星空,想要海洋,想要知识。而你父亲给了我钥匙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沉默片刻。“杜阿尔特给了我整个世界。而我……我想配得上这份礼物。在萨格里什的两年,我找到了自己的方式——不是通过婚姻,而是通过工作。我整理了阿拉伯航海文献,协助改进了星表,甚至为新的补给方案提出了建议。即使杜阿尔特不再需要我,我也需要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莱拉微笑。“这就是为什么你配得上他,贝亚特里斯。不是因为你的血统或嫁妆,而是因为你理解:真正的伴侣不是藤蔓依附树木,而是两棵树并肩生长,根在地下相连,枝叶各自朝向天空。”

    远处传来钟声,午夜了。明天将是新的一天,新的开始。

    四、五艘船驶向黎明

    1450年三月,葡萄牙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船队准备启航。五艘卡拉维尔帆船:“印度曙光号”(旗舰)、“圣加布里埃尔号”、“圣拉斐尔号”、“希望号”、“信念号”。船员三百二十人,包括水手、士兵、翻译、工匠,甚至有一位画家,奉命记录沿途一切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被任命为船队总领航长,菲利佩为副领航长。恩里克王子授予他们一面特殊的旗帜:深蓝底色,金色南十字座,边缘绣着“海洋与星辰指引”。

    启航前三天,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在航海学校小教堂举行了简单仪式。没有主教,只有萨格里什的老神父;没有盛大宴席,只有家人和船员的祝福。贝亚特里斯穿着莱拉当年婚礼穿的深绿色长裙——改过后合身了;杜阿尔特穿着航海长官制服。

    仪式上,他们交换的不是贵重珠宝,而是有象征意义的礼物:杜阿尔特给贝亚特里斯坦一个亲手制作的星盘,背面刻着“指引我归航”;贝亚特里斯坦给杜阿尔特一个丝绸刺绣的日志套,上面是她亲手绣的葡萄牙海岸线和非洲轮廓,印度位置用金线标出,还未完成——等待他亲自填补。

    仪式结束后,贝亚特里斯坦搬进了阿尔梅达家在萨格里什的房子,和莱拉、伊莎贝尔同住。这又是一个打破传统的决定——未婚夫妇通常分开居住直到婚礼,但萨格里什有萨格里什的规则。

    “这样我可以继续工作,”贝亚特里斯坦对任何询问的人解释,“航海学校需要我整理杜阿尔特带回的资料,为下一次航行做准备。”

    真实原因是,她想体验家庭生活——不是里斯本那种形式化的贵族家庭,而是真正的家庭:一起用餐,一起工作,在夜晚围炉读书。莱拉教她阿拉伯文,她教伊莎贝尔宫廷礼仪(“虽然你可能永远不需要,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”),伊莎贝尔则分享萨格里什的一切秘密。

    启航前夜,杜阿尔特和菲利佩最后一次检查船只。月光下,五艘船的轮廓如巨兽沉睡。

    “还记得我第一次航行吗?”菲利佩说,“风暴,害怕,以为自己会死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你要去印度了。”杜阿尔特拍拍他的肩膀,“我父亲会为你骄傲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让他骄傲的不仅是我,”菲利佩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……我对伊莎贝尔的感情。我知道这不合适——”

    “在萨格里什,只有一种不合适:不真诚。”杜阿尔特打断他,“如果你真心,如果你尊重她,如果你愿意和她一起面对世界——那么其他的让世界自己去适应。”

    菲利佩点头,目光投向崖壁上阿尔梅达家的灯光。“我会回来。不只为了荣耀,还为了问那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萨格里什全体出动送行。船员家属,学校师生,工匠,甚至附近村庄的农民,都聚集在崖壁和海滩上。

    恩里克王子简短讲话:“你们携带的不是五艘船,而是葡萄牙的未来。安全航行,明智贸易,光荣返回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作为船队代表发言更简单:“我们会带回印度,也会带回一个更大的葡萄牙。”

    最后的道别是私人的。莱拉拥抱儿子,在他耳边说:“你父亲与你同行。”伊莎贝尔紧紧抱住哥哥,然后迅速拥抱了菲利佩,那个拥抱说了所有未说的话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和杜阿尔特的告别是安静的。她整理他的衣领,他轻抚她的脸颊。没有长篇誓言,只有三个字:

    “我等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回来。”

    船队依次驶出港湾,晨雾中,帆缓缓升起,风从东方吹来——顺风,好兆头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坦、莱拉、伊莎贝尔站在崖壁最高点,看着船队变成海平线上的五个点,然后消失。

    “现在,”莱拉说,“我们等待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工作,”贝亚特里斯坦纠正,“用工作填充等待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五、季风的方向

    船队的航行比上一次更顺利。有了确定的航线,有了季风知识,有了东非海岸的详细记录。三个月后,他们绕过“考验角”,进入印度洋。

    在莫桑比克,他们第一次遇到阿拉伯商船队。十艘单桅三角帆船,满载香料和织物。起初气氛紧张,双方火炮就位。但杜阿尔特命令升起和平旗帜,派出小艇交涉。

    阿拉伯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商人,会说一点意大利语。通过翻译,杜阿尔特表达了贸易意愿,展示了带来的商品:葡萄牙的橄榄油、葡萄酒、羊毛织物,还有非洲的黄金和象牙。

    “你们想直接去印度?”阿拉伯船长问,“为什么不等在这里?我们可以做中间人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中间人赚走了大部分利润,”杜阿尔特坦率地说,“我们想直接贸易。”

    船长笑了,露出金牙。“直接贸易需要许可。印度王公们不随便接待陌生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带来了礼物,和购买许可的金币。”

    谨慎的谈判持续了三天。最终达成协议:阿拉伯船队派一名向导,带葡萄牙船队去印度马拉巴尔海岸的主要港口卡利卡特,作为回报,葡萄牙人支付向导费,并承诺不攻击阿拉伯商船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。不是征服,不是排斥,而是合作——暂时的、利益驱动的合作,但毕竟是合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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