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奔波数日,联络事宜暂告一段落。 带着几分成效,也带着更深沉的紧迫感,三人于三月二十八日傍晚,悄然返回了广州越华街小东营五号。 此时的小东营五号内外,气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。 虽依旧门窗紧闭,但进出的面孔明显增多,且大多行色匆匆,眼神中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视死如归的平静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气息。 梁桂生穿过前堂,走向后院,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滞。 只见廊下、院中,三三两两坐着许多年轻的同盟会员。 他们伏在简陋的桌凳上,或凝神沉思,或奋笔疾书。有人写着写着,便忍不住抬手擦拭眼角;有人写完后,小心地将信纸折好,塞入贴身衣袋,仰天长舒一口气,脸上露出释然却又决绝的神情。 梁桂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 这是在写家书,更是在写绝命书。 他知道历史,知道其中很多人,这封信将是他们与家人最后的联系。一种巨大的悲恸和敬意涌上心头。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看到了一个面容清秀、气质儒雅的青年,正神情专注地悬着腕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白纸。 旁边是曾有一面之缘的方声洞,他写得很快,字迹遒劲,写完后重重搁下笔,眼神锐利如刀。 看见梁桂生,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充满了苦涩与坚毅:“桂生兄弟,回来了?外面情况如何?” “诸事已备,只待明日雷霆。”梁桂生简短回答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墨迹未干的信笺上,“方兄,这是……” 方声洞坦然道:“给家父的。此次起义,我已抱定必死之心。总需给家人一个交代。” 他目光掠过那些正在写信的同志们。 见梁桂生看向的那个清秀青年,笑了笑说,那是他的好友,叫林觉民,福建人,正在写给家人的信。 林觉民? 那不是自己前身学过课本里面写《与妻书》的人吗? 他有些好奇,也带着敬佩地看了看那个清秀的青年。 林觉民身子微微佝偻,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。他手握毛笔,悬腕良久,却迟迟未能落下。 温暖的斜阳,勾勒出他清秀侧脸的轮廓,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浓重忧思与刻骨柔情。 一滴晶莹的泪珠,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,悄无声息地砸在粗糙的纸面上,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。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终于落笔。 笔尖行走得很慢,每一划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。 “意映卿卿如晤: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!吾作此书时,尚是世中一人;汝看此书时,吾已成为阴间一鬼……” 梁桂生默默站在不远处,看着那熟悉的字句通过林觉民的笔,一字一句地流淌出来,仿佛能听到他心碎的声音。 那不是文字,是滚烫的血,是撕裂的魂,是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,在向挚爱做最后的、最残忍的告别。 方声洞默默地别转过脸,拉着梁桂生朝外走。 就在这时,不远处的杜凤书猛地将笔掷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他仰起头,紧闭双眼,胸膛剧烈起伏,似乎想要将那翻涌的悲愤强行压下。 片刻后,他重新拾起笔,铺开新的信纸,笔走龙蛇,字迹狂放如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内心。他写下的不仅是给家人的嘱托,更是一个书生报国的最后呐喊。 黄鹤鸣则安静得多。 他只是默默地写着,偶尔停下来,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,借着灯光痴痴地看上一眼,照片上是他年轻的已经怀孕的妻子。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人影,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不舍,随即又深吸一口气,低下头,更加用力地书写起来,仿佛要将所有的爱与牵挂,都灌注到这最后的文字之中。 梁桂生知道历史书上冰冷的记载,知道他们大多数人三日之后的归宿。 但亲眼见证这赴死前夜的宁静与壮烈,亲眼看到那些名字如何与鲜活的生命、具体的悲欢一一对应,这种直面鲜血与牺牲的冲击,远非任何文字所能形容其万一。 他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悲愤与呐喊。 仿佛是为了打破这沉重的气氛,方声洞没话找话。 “说起来,三日后举事,弹药补给至关重要。幸好香港那边的最后一批枪弹,由陈镜波兄冒险运抵,已分发下去,总算解了燃眉之急。” “陈镜波?”梁桂生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。 他状似无意地追问,“就是那位负责水路运输的陈同志?我听闻他前几日似乎遇到了些麻烦?” 方声洞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:“是啊,听说在谷埠出了点事,被清狗盯上,好在有惊无险,已经被同志们设法营救出来了。这次多亏了他,不然我们真要捉襟见肘了。” 语气中带着庆幸,显然对陈镜波并未起疑。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,让梁桂生遍体生寒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