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阴阳瞳开-《饕餮判官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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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晨光像钝刀切开黑石堡上空的阴霾时,陈九趴在废墟断墙后,看着赵无咎的队伍开始撤离。

    第二辆马车上,李破虏的尸体盖着白布,但白布下的轮廓扭曲——阴兵符碎片还嵌在胸口,像一根毒钉。

    七个被俘亲卫被铁链拴成一串,跟在马车后。王二栓腹部伤口还在渗血,每走一步就在黄土上留下深色印子。

    赵无咎骑上白马,换了干净锦袍,脸上燎出的水泡贴着膏药,反倒平添几分“浴血奋战”的悲壮。

    “回城。”他声音清晰,“李将军虽行差踏错,终究曾为国戍边。遗体送回京城,交由朝廷定夺。至于这些亲卫……”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看囚笼里的七人,眼神闪过一丝冷光。

    “押入囚车,严加看管。都是李破虏心腹,或许知道更多谋反内情。”

    囚笼很小,七个人挤在里面像塞进罐子的虫子。

    陈九的指甲又抠进掌心。旧伤未愈,新血又流。

    孙老头在他旁边呼吸很轻,盯着赵无咎背影,浑浊眼里翻腾着愤怒、忌惮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。

    “他在演戏。”老头声音压得极低,“给活人看,也给死人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黑石堡三百人死绝,总得有个说法。李破虏‘养鬼谋反’是最完美的借口——死人不会辩驳,活人只会看到赵监军‘力挽狂澜’。回到京城,奏折一递,赵家不仅无罪,反而有功。”孙老头顿了顿,“至于那七个亲卫……他们活不到京城。”

    陈九心头一紧:“他要灭口?”

    “必须灭口。这些人亲眼看见饿鬼是从古墓爬出来的,看见赵无咎破坏封印,看见他用阴兵符操控饿鬼王。只要有一个活着开口,赵家的戏就唱不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——”

    “救不了。”孙老头摇头,“赵无咎身边那二十几个亲兵不是普通士卒,是赵家圈养的死士,个个手上沾过血。你我上去,就是多两具尸体。”

    陈九沉默。

    他看着囚笼马车驶出堡门,晨光把马车影子拉得很长,像通往地狱的路。囚笼里,王二栓突然抬头看向废墟方向——他好像察觉到了陈九的存在。

    王小栓的弟弟。哥哥昨夜第一个被饿鬼吞噬,弟弟现在又要死在自己人手里。

    王二栓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,但陈九读懂了两个字:

    报仇。

    然后囚笼转过街角,消失。

    堡内恢复死寂。只有风吹废墟的呜咽,远处乌鸦开始聚集——它们闻到了尸体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我们也得走。”孙老头撑着墙站起来,左腿溃烂处让他趔趄,“赵无咎不会留下活口。等他把队伍送出十里,就会派人回来清理战场——不是收尸,是确保没有目击者。”

    陈九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三年的地方。

    校场、伙房、堡墙……一切都成了尸骸和废墟。

    他弯腰从废墟里捡起缺口的菜刀,用布条缠在腰间。又找到自己的包袱——几件换洗衣物、半块盐巴、刘老锅留给他的铜烟锅。

    孙老头已经往堡外走。

    陈九跟上去。

    两人没走堡门,绕到西侧坍塌的墙体,缺口够一人通过。爬出去就是荒原,往西二十里是阴山,进山就好藏身。

    但就在陈九要钻出缺口时——

    身后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不是大队人马,是两骑,速度极快。

    “还有人在堡里!”粗哑声音喊道,“搜!监军说了,一个活口不留!”

    陈九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赵无咎果然派人回来了。

    孙老头已先一步出缺口,回头催促:“快!”

    陈九矮身钻出去。缺口外是乱石坡,坡下干涸河床。两人沿河床往西跑,但孙老头腿脚不便速度慢,很快被追兵发现。

    “在那边!追!”

    马蹄声逼近。

    陈九回头,看见两个黑衣骑士从缺口冲出——马纯黑,人也一身黑,脸蒙面罩只露眼睛。赵家死士标准装束。

    “分头跑!”孙老头突然推他一把,“你往北,我往西!他们在阳面山崖下有暗桩,我去引开——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陈九抓住他,“你跑不快!”

    “我有办法。”孙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,“这是‘鬼面瘴’,捏碎能放毒烟遮人视线。你趁乱往北进山,别回头!”

    追兵已到五十步外。

    孙老头不再废话,狠狠推开陈九,自己转身朝西面陡坡跑去。他跑得很慢,故意弄出大声响。

    两个黑衣骑士果然朝他追去。

    陈九咬牙钻进河床边灌木丛,往北面山脚匍匐前进。但他没走远——不放心孙老头。

    灌木缝隙里,他看见孙老头跑到陡坡下,突然转身,将陶罐狠狠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陶罐碎裂,喷出浓稠灰绿烟雾。烟雾迅速扩散笼罩十几步范围,把孙老头和追兵都吞了进去。

    陈九听见烟雾里传来马嘶人咳。

    但很快,一声短促惨叫。

    是孙老头的声音。

    陈九心脏骤停。

    烟雾渐渐散去。

    孙老头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短刀,刀柄还在颤动。一个黑衣骑士站在他身边,正把刀拔出来,鲜血溅了一地。

    另一个骑士捂口鼻冲出烟雾,马丢了面罩扯掉,露出年轻狰狞的脸。他骂骂咧咧:“老东西,找死!”

    两人没再看孙老头的尸体,开始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跑了。”年长些的骑士说,“搜。监军说了,黑石堡的人必须死绝。”

    两人分头搜索。

    年轻骑士朝陈九藏身的灌木丛走来。

    陈九屏住呼吸,身体贴地,右手摸向腰间菜刀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草叶被踩倒的声音就在头顶。

    就在年轻骑士要拨开灌木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“这边有血迹!”远处传来年长骑士呼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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