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他将“作伪证”三个字说得极轻,轻得像在念诵某段经文,但念出的内容却比任何经文都更肮脏现实。昂旺·多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霉味的残余藏香,心里已然明白:这种长期徘徊在权力与信仰门槛边缘的人,学会的往往不是慈悲,而是规矩缝隙里的生存伎俩。 “我不认识你。”昂旺·多杰说。 “你不需要认识我。”那人伸出手,掌心里躺着半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点名木牌,上面的穿孔位置明显偏了一分,“你认识这个就够了。孔位偏了的,官样制式不认。官样不认的,今天之内必被拖走。你若不想被拖走——跟我去法庭。”印泥的腥甜气在鼻尖一晃而过,指尖仿佛又被纸张毛刺扎了一下。 他将木牌迅速收回袖中,动作快得如同偷取灯油。昂旺·多杰心中一沉:这木牌从何而来?偷的?伪造的?他不敢追问。追问太多,答案本身就会变成一笔还不清的债。 那人用下巴指了指雪巴列空的方向:“去法庭。你昨夜既然在边栏露了手,今天便躲不过这一遭。你若还想被当作‘人’记录下来,就得给他们一个‘理由’,把你写成‘人’。理由需落在纸上,纸上需加盖印章。而落印的人,不看你是何人,只看你能换来何物。”粗糙的羊毛擦过皮肤,汗液的咸味黏在唇角。 昂旺·多杰盯着那人的手。手指关节细长,指甲却肮脏发黑,黑渍里混杂着墨迹与泥污。手腕上有一圈陈旧的勒痕,像是曾被绳索长久地“铭记”过。这样的一双手说起“作证”,说得太过熟练。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个冰冷而省力的偏见:乞丐施舍的怜悯,多半是一桩生意。 “我能换什么?”昂旺·多杰直截了当地问,问得像刀锋一样干脆。低沉的诵经声压迫着耳膜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气。 那人仔细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:“你没钱。但你有一口能写字的气。还有袖子里那枚旧印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耳廓,“那旧印不是给你通关用的,是给某些人确认:你这个人,已经被摆上了台面。你若不去法庭,他们会来拖你。拖你的时候,连问都不会问。” 昂旺·多杰的胃部又是一阵空冷的绞痛。他想把这番话当作单纯的恐吓,却又分明嗅到其中“程序正确”的味道——而程序的味道,往往最真实,真实得令人作呕。 “带路。”他说。吐出这两个字时,他听见自己的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,如同在某种无形的契约上签下了名字。脚底硌着碎盐粒,耳畔低沉的诵经声不绝,心跳,难以控制地乱了一拍。 那人却没有立刻动身。他抬起下巴,鼻翼在寒风中微微翕动,仿佛在嗅探一条无形的价码:“证人不是白当的。你若真想进雪巴列空那道门,先把‘谢礼’放到我手里。免得等到了堂上,你一言我一语,官家的笔,最后只记我的功劳。” 昂旺·多杰摸了摸腰间——空空如也。指尖触到的只有粗布衣料的坚硬和自己汗液蒸发后的咸涩。他掰下贴身藏着的、仅有的一小片茶膏,茶膏黏在指腹,黏腻发涩:“只有这个。再多,小人今夜便只能啃雪充饥了。” 那人将茶膏含进嘴里,咸甜之味在他舌根滚过,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:“不够。你昨夜写了字,官眼已经记住你了。被记住的人,比茶膏贵重。我要你欠我一笔:明日你若不死,把你那口‘会写字’的本事,借我用一次——替我写一张‘所属证明’。” 这要求像一道绳结,勒得巧妙而刁钻。昂旺·多杰心头一阵火起:你一个行乞之人,竟敢要我替你伪造文书?怒火之中,却又升起一阵冰冷的清醒:此时此刻,他已没有资格挑选干净的行当。他能挑的,只有“活下去”这一条路。 “我不写假的。”他把话说得很轻,轻得近乎自我欺骗,“我只写你口述。我写‘据其自言’。你要的,不过是让官家的笔,愿意把你写进某个边角缝隙里。”诵经声沉沉压来,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寒意。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时间,最后将嚼过的茶膏渣滓吐在地上,渣滓带着苦涩与甜腻交织的味道,落在雪地上像一粒突兀的黑点:“成。记住你说的话。欠债的人,走路要懂得低头。” 那人领着他,绕开人群聚集的告示墙,紧贴着城墙冰冷的阴影前行。墙皮潮湿阴冷,摸上去像浸水的破布,湿气里透着霉味;脚下的碎盐粒硌着薄薄的鞋底,硌得脚心阵阵发麻。远处传来的诵经声如同低频的雷鸣,沉沉压着,压得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变慢,又会在某个瞬间骤然加快——心跳加快的时候,人最容易行差踏错。 雪巴列空的门槛,比南门更高。门槛石上留有陈年朱砂的暗红痕迹,仿佛被无数双忐忑的脚底磨蹭出的、干涸的血迹。门内的墨香更加浓重,浓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案几旁的算盘珠子被人拨动,滚出一串冷硬清脆的声响;每一声,都像是在叩问:你,值不值得被记录在案。 洛桑坚赞坐在案几之后,指尖依旧沾染着暗红色的印泥。他抬眼看见昂旺·多杰,目光停留了一瞬,又落回面前的纸张上——那短暂的停留,并非认出他这个人,而是认出了他带来的“麻烦”。旁边站着洛桑仁增的一名随从,手按在木杖上,杖头铜圈反射着火盆跳动的火光,光里带着热度,热度之下却是赤裸裸的威胁。 “尧西·拉鲁。”随从念出他的名字,语调平板,如同念诵一个亟待纠正的错误,“你来‘自证’。你说你不是无籍,你的凭证,在何处?”寒风从墙壁缝隙钻入,冷得刺骨,喉咙干涩发紧。 昂旺·多杰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。他想提及“昨夜边栏暂记”,话到舌尖又强行止住——边栏只是缝隙,不是凭证。将缝隙拿出来示人,只会让它被撕扯得更大。 他将那枚旧印轻轻放在案几上。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,发出沉闷的轻响,响声里透着冰冷。洛桑坚赞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,仿佛嗅到了陈旧朱砂粉末的气味。他伸出手,却没有立刻拿起印章,而是用笔杆的末端,轻轻拨弄了一下——如同拨弄一块来历不明、可能肮脏的肉。 “旧印。”洛桑坚赞语气平淡,“旧印,可以是祖传信物,也可以是来路不明的赃物。你希望它,成为哪一种?”诵经声压迫着耳膜,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寒意。 这句话像一把细密的针,从“印”直接扎到了“人”。昂旺·多杰心里一阵烦躁:他原以为旧印至少能充当一面盾牌,没承想它先变成了一把指向自己的刀。烦躁之中,又剥离出一丝清醒:规则并非询问你是否拥有凭证,而是在质询你,是否“配”拥有这份凭证。 他将姿态放得更低,话语压得更软:“恳请师父开示。小人只求一条活路。此印若是赃物,敢请师父收存查办;若是祖传旧物,敢请师父赐下一纸说明,让小人免于被红绳拴走之苦。”寒气贴着牙根蔓延,苦味从舌尖泛上。 洛桑坚赞没有回答。他手中的念珠在指尖缓缓捻动,珠子相互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宛如在默默计算着某种命数。他瞥了一眼门外那个“证人”——那个衣衫褴褛之人并未进入大堂,只站在门外的阴影里,像一块随时可以被踢开的污泥。 洛桑仁增的随从发出一声冷笑:“你倒是伶牙俐齿。你昨夜救人,是巧合;你今日持印而来,是胆量。胆量过大之人,往往更需严查。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