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这句话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突然插进了锁孔。昂旺听到“写错”两个字,心底那条昏暗的生路,骤然亮起一线微光:他或许不必费力证明自己是尧西,他只要证明——让他死,会导致某些人“写错”,会带来麻烦。 门槛外拥挤的人群忽然被一股力量分开,一个身影从人缝里缓缓挤出。来人穿着朗孜列空(财政局)官员的袍服,肩上绣纹不算最显赫,却比差役腰间的红绳更具压迫感。他的靴底沾着未化的雪泥,走过来时,泥腥味混合着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气,像一股来自旧军营的颓败气息。每一步踏在石板上,靴跟都发出硬实的脆响,如同在敲击审案的木板。 是洛桑仁增。 他并不急于看昂旺,先扫了一眼红绳,瞥过名单,又看了看差役的手势。审视完毕,他才将目光缓缓压到昂旺脸上,像把一枚沉重的官印,不疾不徐地盖下去。 “又是你。”他开口,语气像熬得过久的咸茶,热烫里透着厚重的苦味,“命倒是硬得很。” 昂旺微微欠身,将敬语摆得端正:“托大人的恩典,小人侥幸。” “侥幸?”洛桑仁增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,笑意淡得像印泥抹在冰面上,“侥幸这回事,用不了几次。带走,押去外雪。” 他一句话就改换了昂旺的去向。差役将草绳往昂旺腕上一绕,绕得松散,但这松散却让人更加恐惧——松绳,往往是为了引诱你逃跑,一旦逃跑,便坐实了“心里有鬼”。昂旺沉默地跟着走出巷口,脚底踩过碾碎的盐粒和湿烂的纸屑,盐粒硌脚,纸屑黏鞋,像一串甩不掉的、无声的尾巴。 从印经院到外雪,路途不长,却仿佛穿行于两层截然不同的世界。靠近大昭寺的一侧,诵经声浓郁如实质的烟雾;靠近雪城兵营的一侧,军号的余音时断时续,嘶哑如钝铁刮锅。路边的施粥棚冒着滚滚热气,热气里既有青稞的甜香,也有隐隐的馊腐味;有人双手死死捧着粗陶碗,碗沿烫得发红,手却不肯松开半分。活着的人,都在拼命抓住一点温热,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。 外雪是一片被彻底踩烂的土地。雪泥混杂着冻住的马尿,腥臊气直冲喉头;破旧的牛皮帐篷缝隙里漏着风,风里带着熟皮子的酸腐。火盆摆在帐门口,火苗不旺,浓烟呛人;烟雾把人的眼睛熏得干涩发疼,刚流出的眼泪瞬间就被寒风吹干,在脸上留下盐渍般的痕迹。 洛桑仁增在帐篷里坐下,简陋的木桌上摆着算盘、印泥盒和几张空白的口供纸。空白,有时比写满更可怕:空白可以容纳任何被需要的罪名。洛桑坚赞跟了进来,手里仍旧捧着那叠纸,纸角已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,像一块即将腐烂的肉。 洛桑仁增不再绕弯子,开口便递出一把裹着软布的刀:“我给你一条活路。在这份供词上画押,承认你那套‘诅咒致人死命’的口供。画了,今晚你睡在屋里,而不是雪地里;明日我给你一张路条,让你去做乌拉也好,当杂役也罢,总归是条活路。” “总归”二字,像一口薄棺的盖子。盖子合上,便不再过问棺中是谁。 “供词”二字一出,帐篷里的空气仿佛更加粘稠。帐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咳出的痰带着铁锈般的血味;火盆里牛粪火噼啪爆响,像有人在紧张地牙齿打颤。洛桑坚赞将毛笔蘸进墨汁里,墨味刺鼻,如同毒药;笔尖抬起时,那一道墨线仿佛就能将人钉死在罪状上。 昂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看向洛桑坚赞悬着的笔尖——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在毫端,微微颤抖着,迟迟没有落下。那一滴墨,像一颗尚未判决的头颅,在空中危险地摇晃。 “你不必着急。”洛桑仁增将手按在冰冷的桌沿,指骨透出青白,“你若不签,我也能让人代笔写下。只是代笔时,字迹恐怕就没那么好看了。” 这是威胁,却依旧包裹在客套的外衣下。客套得让人连愤怒都找不到出口。 昂旺心底窜起一簇火苗。那并非勇气,而是羞愤:他曾在故纸堆里无数次读到类似的场景,读时还能冷静地对学生剖析“制度如何吞噬个体”。如今轮到自己被吞噬,他才明白,那“吞咽”的声音并非隐喻,而是近在耳边的、湿冷的真实。帐外有人艰难地吞咽着口水,声音响亮;吞完又是一阵干咳,咳得整个胸腔都像被人用力拧了一把。 他抬起头,声音依旧平稳,却将每个字都磨得坚硬:“大人要我画押承认‘诅咒致死’。小人斗胆问一句——证据何在?因果何在?” 洛桑仁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那细微的颤动,像算盘上某颗珠子被突然卡住。 “因果?”他反问,语气像是故意装作不懂。 昂旺点头,如同在辩经场上点明议题:“宗(结论):此人因我而死。因(理由):我施以恶咒。喻(例证):佛经有云,恶语能伤人——这是一套说法。可大人若要把它写进官方供词,就得让它‘经得起查验’。若经不起查验,今日可以写我,明日就能写任何人。到了那时,大人手中这枚印,盖下去的就未必是罪状,而是……祸乱的引子。” 他将“乱”字吐得很轻。轻得像一句提醒,又像一个谶言。 洛桑坚赞的笔尖终于落下一点,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,像一颗突兀的黑痣。昂旺看见他执笔的指尖在微微发抖,那颤抖不止源于寒冷。 洛桑仁增盯着昂旺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。那不耐底下,藏着一份根深蒂固的偏见: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靠嘴皮子活命,更不信一个无籍的“浮浪人”敢拿所谓的“法度”来逼迫官员。 “你想跟我讲因明(佛教逻辑学)?”他将声音压得更低,如同火盆里闷燃的牛粪,不见火苗却暗藏灼烫,“你若真懂,就该懂得:这里的‘因’,不在纸上,在刀上。” 说完,他朝差役示意。差役手中的红绳,再次递向昂旺的手腕。 绳子距离皮肤仅剩一寸时,昂旺已经闻到了绳子上陈年的汗腥与血腥混合的恶心气味。那一寸,如同悬在性命之上的刀锋。昂旺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误判——他以为只要把规则条文摆对,就能赢得一线生机;却忘了,在这里,规则是对手书写的,刀,也握在对手手中。 他不再硬顶。将心头那簇火苗强行按熄,换上一副更冷彻的语气,如同将刀锋悄然藏回袖中:“大人若想要小人的命,今晚就能取走。可大人若还想明日安稳坐在这张桌前,继续执掌朱笔,就得让眼下这份供词……‘能用’。” “能用?”洛桑仁增反问,像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。 “对,能用。”昂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条红绳,“供词,是写给您上头的人看的。上头的人不会问一个小小无籍者该不该死,他们只问:您呈上去的东西,合不合规矩,合不合程序。小人无籍,按法典便是‘非人’;用‘非人’的口供来定‘人’的罪,逻辑上先就站不住脚。大人若强行将‘非人’写成‘人’的罪状,日后万一有人翻查旧账,翻到的不会是我这个已死的无名之辈,而是……大人您批阅时留下的破绽。” 话音落下,帐篷里出现了片刻死寂。只有火盆的热浪一下下扑打在脸上,带着烟呛;帐外凛冽的雪气却从缝隙钻入,冷得像刀背贴面。洛桑仁增的眼神终于变了。并非惧怕昂旺,而是对“翻旧账”这三个字本能地忌惮。为官者,怕的从来不是死鬼,而是可能被翻出来的糊涂账本。 他转向洛桑坚赞,声音发沉:“你写了吗?” 洛桑坚赞低下头,笔尖悬在“所属”一栏上空,迟迟无法落下。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:写不下去。一旦写下,日后的错处,就会先落在他这个执笔人手上。 洛桑仁增的嘴角紧紧抿起。他的自负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刺了一下,刺痛虽浅,却足以激起他找回面子的念头: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 昂旺知道自己搏来了一线喘息之机。他没有直接要“活命”,“活命”太廉价,廉价的要求容易被随手驳回。他提出的是交换:“我要去雪城南门。我要当面呈明:此案关节未清,需要重审。我只要一个时辰。” “重审?”洛桑仁增冷笑,笑声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嘲弄,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