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雪城囚徒 第006章 雪城清洗·守门人的笑-《雪域假面:拉萨1700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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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个人从门内悄然走出,脚步轻缓,僧袍的袍角扫过石地,带起一阵纸张与墨汁混合的气味。那气味里还掺着一丝藏香的辛辣,如同将无形的线缠入鼻腔。雪巴列空的抄写僧·洛桑坚赞并未看向混乱的队伍,目光径直落在那截路条残角上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平滑如冰面,光洁,不留下任何指纹般的情绪。“这纸张,从何处得来?”他垂询,敬语用得一丝不苟,语调却像是在称量货物的斤两。

    昂旺将残角递得更近一些,让对方能嗅到那一抹灰绿色带来的干涩苦味。“从一个死人袖中取得。袖口沾有官署门印的朱砂。堂上昨日用的印泥尚未全干。倘若今日这纸边又染上了不该出现的颜色,那只能说明……撕毁这路条的人,此刻并不在门外。”

    洛桑坚赞的指尖苍白,触及纸边时却稳如磐石。他将残纸举到雪光下,那一抹灰绿仿佛被冷光唤醒,幽幽地泛着暗泽。

    “你眼里,只看得见颜色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我眼里,只看什么东西会害死我。”昂旺答得干脆,喉咙却被寒风刮得生疼,“尊者若想让我死,此刻便可令差役拴绳。我若活着……活人的用处,总比死人的口供要多一些。”

    洛桑坚赞极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意轻飘如纸屑落地,无声,却莫名刺人。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跨过门槛的那一瞬,仿佛有人用手指关节,在他骨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。石地的寒气从鞋底直冲上来,顶得膝盖发软;而门内的热气却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贴在脸上,酥油灯烟的甜腻让人几欲作呕。昂旺强压下反胃感,心中只牢牢记住一件事:这温热是门内人的特权,门外的人,不配享有。

    雪巴列空内,算盘珠子滚动的声响连绵不绝,如同在反复计算着人命的价码。朗孜官洛桑仁增也在,坐得笔直,像一根钉死在案后的木桩。黑铁卫贡布不在场,堂内少了铁甲摩擦的声响,反而显得更加冰冷——没有那些噪音遮掩,每一个字落地的声音,都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
    洛桑坚赞将昂旺安置在一旁,如同将一枚新出现的筹码放入赌局。他开口,语气依旧带着程式化的恭敬:“尧西·拉鲁?这个名字……可曾写入过任何名册?”

    “未曾写入。”昂旺回答。笔尖划过纸张的“沙沙”声紧贴着耳膜,如同虫豸在啃噬。

    洛桑仁增抬起眼皮,目光薄得像能割开人皮。“未曾写入,便是‘无’。‘无’,便可随意处置。你来到雪巴列空,是来乞求活命?”

    “不是‘求’。”昂旺将那个充满卑微感的字眼吞回,舌根残留着藏香的辛辣,“是来‘换’。”

    “换什么?”洛桑坚赞问道,语气如同市集上的估价。

    “换一个……能被写入名册的‘位置’。”昂旺直视着他,“诸位大人需要的,是一个安稳无虞的‘叙事’。死人不会成鬼,死人只是‘有人需要他死’。倘若你们将‘鬼’写进了官方文书,明日上头问起:谁在管理此城?谁在把守此门?诸位……该如何作答?”

    洛桑仁增的指节在案木上重重敲了一下,声响沉闷,如同官印压下。“上头?”他冷笑,“你一个无籍流民,也配替上头操心?”

    昂旺将已到唇边的嗤笑咽了回去。在这里,任何多余的表情都可能被曲解为口供。他换上一句更坚硬的话语:“我不替上头操心。我替诸位的‘印泥’操心。印泥未干,说明昨夜尚有人在篡改文书。篡改文书之人,若非你们麾下,便是你们需要庇护之人。既行庇护,必有价码。倘若价码太低……诸位或许不值得冒此风险。”

    这话是刀。刀未出鞘,仅用刀背便能压住人的喉结。

    洛桑坚赞的眼神,终于有了实质的重量。他微微偏头,像是在聆听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辩经,却从中听出了崭新的词句。“你所用,是何‘因’?”

    听到“因”这个字,昂旺心中一动。在拉萨的权力场中,辩经的逻辑是语言的利刃。谁精通此道,谁便不必先屈膝。

    “若诸位因我‘无籍’,便断定我必然撒谎。”昂旺将话语层层拆解,如同将一股粗绳分成三缕细丝,“此‘因’,不能周遍成立。城内有籍在册之人,撒谎者更多。若诸位因我‘衣袍破旧’,便断定我必然该死,此‘因’,与‘果’不相应。衣破者并非都该死,该死的也未必衣衫褴褛。‘因’不具备‘宗法、随遍、反遍’三相,结论自然无法成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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