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雪城囚徒 第008章 雪城清洗·雪地追索-《雪域假面:拉萨1700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他从回廊尽头钻出,寒风猛然扑面,带着马汗的酸臭与雪地的腥气。外雪杂乱的市场在前方,雪城南门则在更远处。人群流动的轨迹仿佛一条河,而此刻,这条河的河道似乎被人暗中挖出了沟渠,水流只能被迫涌向既定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沿着这条被引导的“河”前行。走到雪城南门时,城门口的风更为酷烈,吹得脸颊皮肤发麻。守门的差役(Zimgag)立在门侧,手里拿着一串用于夹放路条的木板夹,木质散发着浓重的潮腥气。夹板上挂着一串用于标示命价等级的草绳结,一个绳结代表一种价码,粗糙得像用来捆绑牲口。

    昂旺的喉头发紧。这些草绳结本是用来将人“分等计价”的工具,此刻却像一只只从制度中伸出的手,冰冷地提醒他:你从“无籍”变成“有价”,不过是从“可随意丢弃”变成了“可被精确追索”。

    他想向城内后退一步,身后涌动的人潮却像无形的手,将他向前推挤。城门外,雪地一片刺眼的空旷;城门内,人声鼎沸,嘈杂得仿佛能将任何利刃隐藏。

    他试图改变方向,脚尖刚偏转,侧面一名穿着僧袍却气质悍厉的“多加”(一种身份复杂的武装人员)便挡住了去路,对方袖口露出一截绳头,绳头上沾着冻硬的红泥印迹。多加不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,明确示意:门外。

    他们的玩法此刻清晰起来:不在城内、不在圣地门前动手,不留下任何“在神圣之地溅血”的口实;要将他逼出那道象征秩序与庇护的门槛,赶到无人可以替他喊停的荒野。

    他强压住胸口翻涌的冲动,抬手向守门差役行礼:“弟子有名牌在身,奉命外出取证。”

    守门差役瞥向他袖底隐约的木牌,又扫过他指尖开裂的血痂。那痂在寒风中再次迸裂,渗出极淡的血色。差役的鼻翼微微翕动,像嗅到了印泥与血混合后特有的腥甜。他没有追问“取什么证”,只是公事公办地说:“去吧。回来,须交账。”

    交账。这个词轻飘飘的,却将人彻底物化为账册上待核销的条目。

    城门仅开一掌宽的缝隙。昂旺·多杰被人潮与寒风一并推出门外。雪地的酷寒瞬间从鞋底窜上,顶得膝盖发木。身后,城门轰然合拢的沉重声响“咚”地一震,仿佛将他关入了另一种更赤裸、更残酷的“规矩”之中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尸林在风中静默。那不是树林,是一片被白雪半掩的旧日骸骨之地。秃鹫巨大的影子在雪地反光上掠过,翅膀拍打空气发出沉闷的声响,如同湿重的布匹甩在石头上。空气里弥漫着腥气、若有若无的腐味、被风干油脂的气息,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藏香——那香并非供佛,而是献给死亡。

    昂旺·多杰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。积雪之下不知埋着多少枯骨,踩碎骨头的声响很轻,却能让胃部骤然收紧。喉咙里那层酥油灯油烟般的腻感再次涌上,他强行咽下,舌根泛起麻木的苦涩。

    天葬台外围有一段低矮的乱石墙,石缝里插着已被风化得硬如纸片的旧经幡。石墙内,一个男人蹲在地上磨刀,刀刃刮过砺石,发出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单调锐响。男人的手背粗糙皲裂,指缝里嵌着黑红色的污渍,像永远洗不净的陈年血垢。

    旁边,一个拾骨童抱着一只脏旧的布袋,袋口露出几截森白的骨头,相互磕碰时发出“喀、喀”的轻响,如同孩子在拨弄一架微型算盘。孩子的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,眼神却异常平静,平静得仿佛早已看尽了生死轮回。

    磨刀的男人抬起头,鼻翼抽动了一下,像猎犬般嗅了嗅空气:“你身上有印泥的味道。城里来的。”

    昂旺不敢在这里使用任何敬语套话。此地没有可供借力的“门槛”。他将声音放得平稳:“弟子误入此地。求指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男人将手中的刀翻转过来,刀背上凝结着薄薄的白霜:“路?死人走的路最直。活人绕着走,是因为害怕。”

    拾骨童忽然干笑了一声,笑声像骨头摩擦般涩哑:“阿佳(天葬师)说,死人最诚实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铁钉,将昂旺钉在原地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腔内沉闷地鼓动。指尖的血痂似乎又裂开了一点,疼痛尖锐地提醒他:你不是来问路的,你是被驱赶来直面死亡的。

    “我不看尸体,不碰骨头,只想问一件事。”昂旺将袖底的木牌抽出半寸,露出那抹暗红的印迹,“有人,要我来这里。”

    男人看到那红印,眼神细微地变了变。他将刀放在一旁,手掌在油腻的衣襟上擦了擦,反而擦出更浓的腥气:“城里的人……给你押了血?”

    昂旺没有直接回答“是”或“不是”。他将话语落在可被核实的层面:“指尖的痂,是印泥混着血干涸而成的。若非押血画押,不会这样反复开裂。”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