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移花宫主-《碎甲天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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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两名侍女脚步轻盈,一左一右引李肃穿过主厅后廊,绕过碧纹花窗与曲折垂檐,入一座静谧偏厅。

    厅中灯火柔和,檐影如水,炉中焚着百合香,一股浅甜清凉之气缓缓浮动。正中的乌木琴案前,那位抚琴女子静坐如初,似早已候李肃多时。

    李肃脚步才止,她便轻抬眼眸,随即起身,绕案上前。

    她未言,先礼。

    她款步至李肃身前三尺之地,凝身顿足,双手于胸前徐徐拢起,右手覆于左手之上,十指微敛,接着缓缓屈膝,身躯向前低俯,额头微垂,正是女子向上尊之人所行的再拜揖礼:一拜示敬,再拜致谢,动作沉静端雅,不露一丝浮艳。

    李肃略有侧避,微一拱手还礼,目光这才正正落在她眉眼之上。

    魏瑶之容,果不负“洛水之姿”之称。她肤色胜雪,宛若凝脂,眉细而不弱,直入鬓角;眼带秋水,神采澄澈而含几分自持之光。鼻挺口小,唇不点而朱,偏不施脂粉,却更胜胭脂。

    她身上所穿,是一袭雪缟轻纱襦裙,广袖半敛,里衣隐现细绣银莲,腰束白玉蹀躞,随步轻响如佩环清音。披帛为极淡烟青色云纹薄纱,自左肩绕至右肘,形如轻雾。裙摆下绣洛神泛舟之纹,绣线极细,行走间仿若水波微动,宛如洛神步水而来。

    鬓发高挽双环望仙髻,插一支金错镶珠凤钗,钗首坠三缕琉璃珠帘,轻摇微响。其余头饰皆不繁缀,却件件精雅,绝非北城那些铺货所能比。

    她行礼毕,微一欠身,轻声道:“魏瑶叨扰李学长清谈,还请移座一叙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如水波敲檐,温婉中透出教养与定力。

    李肃随她入座,厅中早备两张梨木交椅,正对琴案,几上清茶新沏。魏瑶坐他对面,略偏一侧,神态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片刻后,方才那年稚侍女执白瓷茶盏徐徐奉来,盏盖微启,茶香清雅。李肃接过茶盏轻举,向魏瑶颔首致意。

    她垂目浅笑,道:“茶是武阳春首,若不合公子口味,尚有旧年松露贡饼。”反正李肃都喝不出差别,你给他树叶也成呀。

    李肃略一抿盏中清香,笑道:“不敢挑剔,能得佳人亲奉,已是人间厚遇。”就是就是,这大美女,喝洗澡水都行。

    她轻轻一笑,眼角微动,却不接话,只缓缓转眸看向窗外竹影:“适才李学长一席话,魏瑶在帘后听尽……今日之凤州,有斯人振文教,便非旧土荒城,心下万分佩服。”

    她手指轻抚茶盏边缘,指甲圆润如玉,不紧不慢地道:

    “李学长方才所言‘文教为纲’,在堂中听来,只觉风声如钟。可惜,如今能识这钟声者,怕不多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抬眸看李肃,眼中波光不动:

    “魏瑶生长汴梁,自幼入教坊司,学音律、通礼仪,后得恩师收录,掌一坊之事。坊中姊妹十余,俱习乐舞诗赋,所结之客,或是词臣旧将,或是商旅巨贾,亦有缙绅清贵,乐意杯中一晤。”咦,风月场所?李肃还没喝过花酒呢。

    她言语从容,不见半点羞色,反而带着一种从容。

    “我所主之坊名曰移花宫,既称宫者,不敢言皇气,亦不止饮宴。凡汴中权贵初入仕者,或入宫一叙;旧族新贵谋商之人,亦多以宫中茶局定计。”

    “咦,移花宫?那她们两个一个是邀月,一个叫怜星?”李肃脑中一震,望着她身后两名美俾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魏瑶嫣然一笑,顿时满室生春:“非也,年稚的那个叫清风,年长一些的叫明月。”介尼玛镇元子!李肃可没偷你东西。

    “不过,学长所起之名倒是十分雅致脱俗,更符合我这移花宫的宫名,”魏瑶顿了一顿,“那你二人以后就叫邀月怜星。”

    言罢,年长那位率先侧身半步,屈膝徐跪,双手于身前叠置,低头拢发,轻声说道:“谢学长赐名。”

    年幼那名则稍后半拍,双膝点地,身形低伏,额头微垂,语声如燕:“奴婢怜星亦谢过学长赐名。”

    她们所行,正是婢仆跪揖之礼,不似贵妇仪态之繁,却也一丝不苟。手不过胸、目不抬视,神态恭顺中自带一股受过教养的安静,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李肃嘴张的老大,这就给人改名了?抬手示意起身。两女应声而立,衣角微动,身姿如柳。瞧瞧人家这礼仪,他要把裴湄送去进修。

    魏瑶眉梢微挑,声音极轻:

    “说来惭愧,魏瑶虽未出嫁,却以宫主之名行事,实不过替几位老主人执一线耳。李学长若他日入汴,愿往宫中歇足半日,瑶自当清茶伺奉,不敢怠慢。”肯定去呀,半日哪够。

    接着魏瑶抬眸望李肃,唇边浮起一抹温婉笑意,茶盏仍在指间旋转,却似早已有言欲发。

    “适才席间听学长侃侃而谈,论势立义,辞采清明,节奏铿锵,想来不独于兵事洞察如镜,于文章风骨,亦是饱读诗书之人。”李肃饱读个毛线。

    他笑道:“昔年粗读几卷圣贤,未敢妄称才识,只是不忍世道沉沦罢了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点头,眼波微转,续道:

    “学长谦也。今日魏瑶亦觉汗颜,适才开席时所奏一曲白玉修罗,实是汴中教坊司近来传唱之作。”

    “此曲如今不止汴梁,便是长安,洛阳,乃至晋地,各坊女乐皆争相效之,音调虽激昂,却已无新意。”

    她说到此处,语气微敛,神情间多了几分认真:

    “今日文华雅集,凤州士贤毕集,魏瑶所奏,不过旧调重弹,实感愧色。然目睹学长风采,听君言辞,忽觉灵机一动,心有所动,不敢自作主张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望来,眼中露出一丝颇为郑重的诚意:

    “学长刚才为我侍女取名,都是信手拈来,既雅又丽,敢请学长为奴所谱新调赐词,使瑶得带回汴梁,若能得其神意,坊司中独成一脉,不让诸坊同调。”

    她一顿,轻笑一声,语气软下来几分:“若能如此,魏瑶不但敢在汴中诸宫诸坊前唱首,亦可日日以歌为礼,谢今日之雅赐。”这张臭嘴呀,怎么办,怎么办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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