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移花宫主-《碎甲天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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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肃手指在茶盏盖沿上转了一圈,脸上挂着不急不缓的笑,心中却已如临大敌。
他才学会砍人没几天,哪里会作诗。
面上却半点不能露怯,遂一口将茶盏抬起,咕咚一口干了半盏茶,轻咳一声,点头不语,假装思索。
魏瑶微微垂首,笑而不言,似在等李肃吐珠生玉。
李肃眼神一飘,东望了望雕花窗棂,西看了看帘后焚香,左看看怜星的裙角,右看看邀月的耳垂。
怜星默默续茶,李肃继续喝茶,敦敦敦,怜星又续茶,李肃,敦敦敦......
“雪纱……移花……风月……美女……花酒……”我在心里胡乱蹦字,脑门冒汗,肯定是茶太烫了。
再看魏瑶,她的模样依旧温婉动人,眼神清明。
忽然间,杯中茶面微动,一缕烛火摇曳,窗外正好月光泻入,琴台案角落下一点微光反照其上,恍如星子坠入盏中。
不喝了,放下茶杯,李肃看着魏瑶,一副曹植装十三的表情:“适才偶思一段旧词,不知可堪入曲。”
魏瑶说道:“请讲。”
“见笑了,”李肃轻声吟出:“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月上柳梢头,星照琴台后。今年元夜时,月与灯依旧。不见去年人,泪湿春衫袖。”嘻嘻,李肃偷偷改了一句,还好还好,记得这一首。
三人没有反应,一坐两站,也没说话。怎么回事?只有李肃左顾右盼,还是没动,他学会了日本人的特殊技能?
突然,魏瑶长吸一口气,眼中神色异样,指尖竟然轻轻颤抖。还好还好,动了。
她喃喃重复了一句:“星照琴台后……泪湿春衫袖……”眼角缓缓流转一丝异样神采,似是将此句深记心间,又似怕转瞬即忘。
而在她身后,那年稚侍女怜星,原本静立如画屏中之人。
此刻却抬手掩唇,眼眶竟已微微泛红。她没说一句话,只是目光定定落在前方。
她一动不动,任灯光映在面上,泪却无声滑落。
她或许想起了什么人,又或许,这句“泪湿春衫袖”恰恰戳在她心口上,从未痊愈的旧处。
而另一个侍女邀月,原本神情清冷、不动声色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低头避开了李肃的目光,长袖微动,一缕黑发自鬓角滑下。
她没有哭,唇却紧紧抿着,似乎在咬牙抵住涌上的一口气。
李肃看见她右手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,仿佛这几句词将她心中某段尘封往事活生生掀起,连带着那一夜星月。
好吧,李肃继续喝茶,他自己添水。
沉默良久,魏瑶忽轻轻起身,身侧纱裙如水波微起,一步踏出琴案之前。
她未再故作矜持,而是款款向李肃行了一礼,这一礼比方才初见时更为郑重。
她俯身极低,双手齐举至胸前,长袖铺地,纱帛微晃。她身后两名侍女怜星与邀月也随之俯身跪下,袍摆交叠,袖口贴地,三人一体,动作缓而整肃,如寒玉齐落,烛光映在帛上,恍如静雪覆地。
李肃本欲起身还礼,她却柔声道:
“公子之才,远胜我所识诸儒;公子之心,更是我所未曾见。”
她微抬面庞,眼神如水:“世间多读书之人,多布阵谋事之人,亦不乏能言善辩之人。但能在一语之中,道出人世情深、星月寂照者……我从未见过。”
“今日之雅集,得公子赐此千古佳句,是魏瑶之幸;得识公子,知其非空名之徒,而是情中有义、文中藏心,便是移花宫之幸。”
“此诗有花,有月,有星,三象并辉,正好暗合我等三人之名:移花之主、邀月之从、怜星之侍。若说此诗天成,怕也不及公子一念之间洒落人间。”
语气中忽多了一丝真挚的希冀:
“公子旷世大才,愿否赐此一名?以使我移花宫代公子传扬天下,谱入新调,传于梁都,唱遍教坊。他日此曲必为世人所记,万世之后,便为千古绝唱。”
“而我等三人,亦可寄魂于诗,不再如浮萍无根,散落于俗世风尘之间。”
说至此,她低头再拜,怜星与邀月亦默然随之,三人衣袂交叠,仿佛星月花影,沉沉伏地。
这一礼之重,令李肃一时语塞。思忖半晌,他上前隔着衣袖扶起魏瑶,说道:“既如此,那便取名赠移花宫主吧。”
“魏瑶谢公子所赐,不独得词之名,更得心之念。”抬眸看着李肃,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笑意。真会说话,裴湄该去进修。
那笑不似初见时的应酬之礼,也不同于席间的从容应对,而是带着几分打心底的欣悦,几分被人知、被人重的欢喜,又几分女子独有的柔媚风情。
她并未刻意妩媚,却自有一种倾城之姿。
长眉微扬,眼角似月波轻荡;唇色如樱,笑纹浅浅,却仿佛在灯下点了一朵桃花,教人不敢直视,却又无法移目。
鬓边珠钗微颤,纱袖轻曳,又仿佛静夜中的一枝夜合,幽幽而开,独为这一刻而绽。李肃一时看的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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